遺囑案例-遺囑無效還有救？符合委任契約要件之不合法遺囑是否得發生死後委任效力？

31 Jan, 2015

案例摘要：

在繼承案件中，遺囑是否有效往往直接影響遺產分配，但實務上常出現形式不完備而無效之遺囑，當事人遂轉而主張該文件應作為其他法律行為，例如委任契約，尤其在涉及死後財產處理時，更衍生「死後委任」是否成立之重大爭議。臺灣板橋地方法院100年度家訴字第10號判決即提供一重要實務見解，認為即使遺囑因未符合民法第1189條及第1195條之要式規定而無效，只要其內容及事實情形符合民法第112條轉換原則，並具備民法第528條委任契約之要件，且其委任事務性質具有持續性，得例外依民法第550條認定不因死亡而消滅，即可成立死後委任關係。本文從律師辦案經驗出發，深入分析遺囑無效與委任有效之交錯問題，並探討其對繼承人權利、遺產處分自由及實務操作之重大影響。

律師講解：

一件極具爭議的繼承案件，當事人主張一份「同意財產委託書」就是被繼承人所留下的遺囑，甚至據此主張自己為遺囑執行人，並得處理全部遺產。然而，在審查該文件時，我第一時間就意識到問題所在：這份文件並未符合民法第1189條關於遺囑要式性的基本要求。依該條規定，遺囑必須依法律所定方式成立，否則不生效力；而若主張為口授遺囑，則更須符合民法第1195條所規定之嚴格要件，包括須由遺囑人指定見證人、當場口授、即時作成筆記或錄音等。惟本案中，內容係由他人事先撰寫，並非當場口授完成，見證人亦非由遺囑人指定，程序明顯不符法定要件，法院最終亦認定該文件不具遺囑效力，這一點在臺灣板橋地方法院100年度家訴字第10號判決中已有明確認定。

臺灣板橋地方法院100年度家訴字第10號民事判決

按依民法第1189條之規定，遺囑係屬要式行為，須依法定方式為之，始生效力。又口授遺囑者，須遺囑人因生命危急或其他特殊情形，不能依其他方式為遺囑者，得依左列方式之一為口授遺囑：一由遺囑人指定二人以上之見證人，並口授遺囑意旨，由見證人中之一人，將該遺囑意旨，據實作成筆記，並記明年、月、日，與其他見證人同行簽名。二由遺囑人指定二人以上之見證人，並口述遺囑意旨、遺囑人姓名及年、月、日，由見證人全體口述遺囑之為真正及見證人姓名，全部予以錄音，將錄音帶當場密封，並記明年、月、日，由見證人全體在封縫處同行簽名，民法第1195條亦有明文。原告主張系爭同意財產受託書係龐書山生前之口授遺囑乙節，固據提出該受託書一份及當日錄影光碟為證，惟依證人蔡芳坤於本院100年3月31日言詞辯論期日到庭證稱:「（問：當時為什麼會有受託書內容的部分？）在10月6、7、8日這幾天，龐書山在普通病房的時候，有陸續將受託書的內容意思告訴原告姚素蓮，那時候沒有馬上書立，是因為我們認為龐書山的病情有好轉的跡象，但是到了12日病情急轉直下，12日晚上原告姚素蓮以電話告知我，龐書山之前有跟原告姚素蓮有談說要委託他處理財產的事項，我就依照原告姚素蓮口頭敘述謄寫。13日下午2點進入加護病房請龐書山確認內容後簽名」、「（問：當天原告姚素蓮將委託書唸給龐書山聽後，龐書山有說什麼嗎？）龐書山沒有辦法說話，因為他已經插管了」等語；證人許翠媛於同日到庭證稱:「8月12日晚上原告姚素蓮打電話給我，跟我說龐書山在普通病房有跟她講一些事宜，內容為龐書山的財產要委託她處理，但是當時在電話中她沒有跟我說的很詳細，最後跟我說第二天要去加護病房。13日下午1點多我過去加護病房，進去加護病房後原告姚素蓮就把已經寫好的受託書，一字一句唸給龐書山聽，並且讓他看，唸完之後，原告姚素蓮確認龐書山同意，並請龐書山簽名」等語，可知見證人蔡芳坤、許翠媛，並非由龐書山指定，且系爭同意財產受託書非龐書山於99年8月13日當天口授內容意旨由見證人蔡芳坤筆記，而係原告姚素蓮先委請蔡芳坤謄寫完成後，再於99年8月13日由原告姚素蓮將受託書內容朗讀予龐書山聆聽，龐書山始在其上簽名。由上，系爭同意財產委託書與民法第1195條規定口授遺囑之法定要件顯不符合，不生遺囑效力，從而，原告訴請確認渠等為龐書山之遺囑執行人之身分存在，顯無理由，應予駁回。按「無效之法律行為，若具備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並因其情形，可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法律行為者，其他法律行為，仍為有效」、「稱委任者，謂當事人約定，一方委託他方之事務，他方允為處理之契約」、「委任關係，因當事人一方死亡、；破產或喪失行為能力而消滅。但契約另有訂定，或因委任事務之性質不能消滅者，不在此限」，民法第112、528、550條分別定有明文。原告主張系爭同意財產受託書倘未符合法定遺囑要件而不具遺囑效力，則依該同意財產受託書內容，可認原告與龐書山間有委任關係存在等情，則為被告所否認，並辯稱:系爭同意財產受託書非出於龐書山之真意，且依民法第550條規定，委任關係因當事人一方死亡而消滅等語。經本院函詢行政院衛生署臺北醫院有關龐書山於99年8月13日之病情及意識狀況…是龐書山於99年8月13日當日意識應尚稱清楚。又經勘驗原告所呈99年8月13日當日錄影光碟…龐書山確在了解系爭同意財產受託書內容文義後，始親自在其上簽名應無疑義。末觀諸系爭同意財產受託書所載:「本人龐書山因重病，恐有未能親自處理所有財產之虞，同意自即日起將本人所有之動產及不動產法律上應負之權利及義務（如附表所列）全權委託姚素蓮、龐偉卿、黃炳鴻共同協議處理」、「附表....三、身故後除必要費用外所有財產成立文教基金會，做為獎助學金用..」之文義，及前開勘驗光碟內容中原告姚素蓮於解釋該受託書予龐書山聆聽時表示:「..重點就是萬一你有不能親自處理那些財產的時候，授權給我們去處理，..不然到時候被退輔會都拿走的時候也很頭痛..」等語，可知龐書山確有委託原告代為處理其財產之意，且於其死後財產事宜仍委託原告繼續處理，因此，本件委任事務具有持續性，不宜因委任人之死亡而消滅。從而原告依系爭同意財產受託書請求確認原告與龐書山間關於為龐書山處理財產之委任關係存在，為有理由，應予准許。

一、攻防轉折：遺囑無效，是否可以「轉換」為委任契約？

案件進入關鍵攻防後，對方當事人提出一個在實務上相當常見但具爭議的主張：即使該文件不是有效遺囑，但仍應依民法第112條規定，轉換為其他法律行為，也就是委任契約。依民法第112條規定：「無效之法律行為，若具備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並因其情形，可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法律行為者，其他法律行為，仍為有效。」此即所謂法律行為轉換制度。在我過往案件經驗中，法院對於此一制度採取相對審慎但非排斥的態度，只要能證明當事人真意確實在於「委託處理財產」，而非僅限於遺囑形式，即有可能成立轉換。本案中，法院透過錄影內容、證人證詞及醫院病歷，確認被繼承人對文件內容有所理解並同意，進而認定雙方間確有委任關係存在，這正是本案最具實務價值之處。

二、最大爭點：委任契約是否可以「死後繼續有效」？

然而，真正困難的問題在於：委任契約依民法第550條原則上因當事人死亡而消滅，那麼這樣的委任，是否可以在死亡後仍繼續存在？我在辦理此類案件時，這一點往往是決勝關鍵。依民法第550條但書規定：「契約另有訂定，或因委任事務之性質不能消滅者，不在此限。」法院即是抓住這個例外，認為本案委任內容包含「死後財產處理」、「成立基金會」等事項，其性質具有明顯持續性，若因死亡即消滅，將完全違反委任人之真意。因此，法院認定此一委任關係不因死亡而消滅，屬於實務上所謂「死後委任」之例外類型。此一見解亦與最高法院51年台上字第2813號判例所揭示之原則形成對照，顯示實務上對於第550條之適用，並非一律僵化，而係視個案性質彈性判斷。

三、實務衝突：死後委任 vs 繼承人權利的界線

在另一件我代理繼承人的案件中，情況卻完全不同。當時對方主張被繼承人生前委任其處理全部遺產，但我方則主張此將嚴重侵害繼承人依民法第1148條取得之權利。因為繼承開始後，遺產即由繼承人承受，若允許第三人依委任契約繼續處分遺產，形同繞過繼承制度，直接限制繼承人之財產處分自由。因此，我們主張此類「死後委任」應從嚴認定，除非其內容僅限於特定事務或技術性執行，例如代辦登記、清償債務等，否則不應廣泛承認。法院最終亦採取較保守立場，認為若委任範圍過於全面，將與繼承制度產生衝突。這也顯示，實務上雖承認死後委任之可能，但其範圍與效力仍須受到嚴格限制。

四、律師實務結論：遺囑無效，不代表一切無效，但風險極高

綜合我多年辦案經驗，我通常會這樣向當事人說明：一份不合法的遺囑，確實「有機會」透過民法第112條轉換為委任契約，甚至在特定條件下成立死後委任，但這條路風險極高，且高度依賴個案事實。法院會嚴格審查是否符合委任要件（民法第528條）、是否符合當事人真意、以及是否符合民法第550條之例外情形。只要其中任何一點不足，即可能全盤否定。因此，在實務上，我一再強調：與其事後爭論是否可以「轉換」，不如一開始就依法製作合法遺囑，例如自書遺囑或公證遺囑，避免日後產生重大爭議。否則，一旦進入訴訟，不僅法律風險極高，也極易引發家族衝突，這才是我在實務上最深刻的體會。

按「無效之法律行為，若具備他法律行為之要件，並因其情形，可認當事人若知其無效，即欲為他法律行為者，其他法律行為，仍為有效」、「稱委任者，謂當事人約定，一方委託他方之事務，他方允為處理之契約」、「委任關係，因當事人一方死亡、；破產或喪失行為能力而消滅。但契約另有訂定，或因委任事務之性質不能消滅者，不在此限」，民法第112、528、550條分別定有明文。委任事務具有持續性，不宜因委任人之死亡而消滅。法院在部分範圍認為有死後委任關係存在，此亦可由最高法院民事判例51年台上字第2813號所示：「人之權利能力終於死亡，其權利義務因死亡而開始繼承，由繼承人承受，故關於遺產之法律行為，自當由繼承人為之，被繼承人生前委任之代理人，依民法第五百五十條之規定，其委任關係，除契約另有訂定，或因委任事務之性質不能消滅者外，自應歸於消滅。」另一方面，被繼承人死亡時，繼承便開始，繼承人承受被繼承人一切財產上的權利義務，繼承人在觀念上已是遺產的所有人。若承認委任契約之效力在委任人死後仍得繼續，或者從委任人死亡時起生效，對繼承人發生拘束力，實為限制繼承人的遺產（財產）處分自由，與繼承法承認繼承人已經取得所有權之前提表面上有不合，惟我國法亦承認被繼承人生前得自由處分財產，如生前與他人成立消費借貸，其債權人自得對於繼承人請求，從而，委任契約應視其性質而從，倘屬於處分特定財產，由於繼承人本在遺產範圍內繼承債務，是以，在特定事務或財產處分上，自始即限制於遺產範圍，自無所謂矛盾。

白話一句話版本

👉 原本這個東西是無效的，照理說「完全沒用」

👉 但如果它其實符合另一種法律關係，而且可以看出當事人本來就想這樣做

👉 那法律會「改認」成那個有效的法律行為

👉 本來寫錯格式 → 不能當遺囑（民法第1189條、第73條）

👉 但內容看起來就是「要委託你處理事情」或給予某人東西。

👉 如果那個人也在場或事前有同意，可以認為：

「他如果知道不能當遺囑，也還是會叫你幫他處理」「送給這個人東西」

👉 那法律就會說：

✔ 好，那就不當遺囑

✔ 改當「委任契約」或其他契約處理